城市午后的公园长椅上,一个穿橘色工装的男人正低头吃盒饭。他身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放着扫帚和簸箕。那车很旧了,漆面剥落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他吃得很慢,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流。那些车像水一样滑过去,声音被距离磨得很薄。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拧开保温杯喝水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这辆三轮车是他每天从城东骑到城西的伙伴,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,冬天会掉电,他得在中午找地方补一次电。
汽车对他而言是另一种东西。他扫街的时候见过太多车,停在路边的,堵在路口的,从身边擦过去的。有些车很干净,能照出人影。有些车蒙着灰,雨刷器下夹着罚单。他记得有一辆黑色的车,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停在同一棵梧桐树下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,把喝完的咖啡杯扔进他刚清空的垃圾桶。那杯子还带着温度。他从不说什么,只是把杯子捡出来,重新扫一遍地。车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,别人的、移动的、带着各种生活痕迹的铁盒子。
他年轻时候在老家开过拖拉机,后来进城,先是在工地搬砖,再后来扫马路。他摸过方向盘,知道发动机震动传到手心的那种麻。现在他骑三轮车,拧把手的时候也有类似的麻,只是轻得多。他儿子去年考了驾照,说想买一辆二手轿车。他没接话。他知道一辆车意味着什么,保险、油钱、停车费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磕碰和罚单。他每天在路上看车,看它们怎么开,怎么停,怎么在红灯前挤成一排。他觉得车比人诚实,车不会假装。
公园门口那条路正在修地铁,围挡占了两个车道。早晚高峰的时候,车流像被掐住的水管,一点点往外挤。他扫到那一段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有辆白色的小车被卡在路中间,后面的公交车按喇叭,小车司机探出头来骂,公交车司机也探出头来骂。他低头继续扫他的落叶。那些车最后都走了,留下一些尾气和轮胎印。他见过一辆车在路口熄火,推车的男人满头大汗,他过去帮了一把。那人说了声谢谢,开车走了。他没记住那辆车的牌子。
他午饭吃完了,把饭盒收进一个塑料袋,塞进三轮车前面的筐里。下午他要去另一条街,那边商铺多,垃圾也多。他跨上车,拧开钥匙,仪表盘亮起一格电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长椅,上面落了一片梧桐叶。他慢慢拐上非机动车道,身边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带起的风掀动他衣角。他习惯了这种风,也习惯了那些车的声音。有时候他会在路口等红灯,看着对面的车流,觉得它们像一条河,而他是岸边的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动,河一直在流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他把三轮车骑回车队院子,插上充电器。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同样的车,橘色的,旧旧的。他锁好车,步行去公交站。等车的时候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,车窗摇下来,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邻居。邻居说上来吧,顺路。他犹豫了一下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座椅很软,空调吹着暖风。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和车灯,想起自己那辆三轮车此刻正安静地充着电。车到小区门口停下,他道了谢,关上车门。那辆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一会儿,拐个弯就不见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