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加油站,只剩下一盏顶灯亮着。值夜班的老周坐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面,盯着那台孤零零的加油机。指示灯每隔几秒跳一下,绿色数字在黑暗里格外扎眼。他说,这个点来加油的人,多半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或者刚下夜班的代驾。每个人下车时都带着一股倦意,动作迟缓,加油枪插进油箱的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脆。老周在这干了七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,也见过有人加完油坐在车里半天不动,像是要把下一段路的气力先攒够。
老周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刻。三年前他连续上了四个夜班,白天回家睡不着,晚上靠浓茶和烟顶着。有天凌晨他给一辆车加完油,转身时眼前一黑,差点栽在加油岛上。后来去医院查,血压高得吓人,医生让他立刻调班休息。他说那时候才明白,身体不是可以一直透支的账户。加油机的指示灯坏了可以换,人的零件坏了,修起来麻烦得多。现在他固定只上三天夜班,白天逼自己睡够六小时,哪怕睡不着也躺着。
跑长途的司机里,老周认识几个常客。有个姓刘的师傅,以前每趟从山东跑过来,下车第一件事是买两罐红牛和一包槟榔。去年冬天老周发现他改了习惯,改成下车先伸胳膊踢腿,在加油机旁边来回走几圈。刘师傅说,前年体检查出血糖偏高,媳妇给他下了死命令,再这么喝下去就别跑车了。现在他车上备着保温杯和杂粮饼,服务区停车就下来活动十分钟。老周说这人看着比以前精神,虽然还是瘦,但眼睛里有点亮光。
加油站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。老周后半夜不忙的时候会走过去喝碗小米粥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熬粥,一直卖到早上九点。有回老周问她累不累,她笑了笑说习惯了,但接着又说,去年有阵子腰疼得站不住,去医院拍片子,腰椎间盘突出。后来她把熬粥的锅换成了矮一点的灶台,不用一直弯腰。还买了个按摩垫放在后厨,趁空档就靠一会儿。她说钱是挣不完的,腰坏了就什么都干不了。
老周注意到,来加油的人里,那些看起来状态好的,往往不是最年轻的。有个开冷藏车的小伙子,二十七八岁,每次来都顶着黑眼圈,下车走路脚底发飘。老周劝过他两回,让他别连着跑,小伙子嘴上答应,下次来还是那副样子。反倒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司机,开着一辆旧面包车送菜,每次来都精神头十足。她告诉老周,自己每天雷打不动十点睡五点起,中午再眯二十分钟,车上永远放着一壶白开水和一袋洗好的黄瓜。
天亮之前,老周把便利店门口的灯关掉。东边开始泛白,加油机上的指示灯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。他收拾好桌面,把昨晚的账本合上,准备等接班的人来。这个夜班他喝了三杯温水,没抽烟,中间还绕着加油站走了两圈。他说自己现在信一个理,人就像这加油站,白天黑夜都得运转,但油得加对,机器得保养。指示灯亮着,说明还在工作,可要是亮得太频繁,就该停下来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