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那排香肠与楼下那辆旧车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总带着一股花椒和白酒混合的气味。肉馅塞进肠衣,一节节扎紧,挂上竹竿,风一吹就微微晃动。我站在那儿帮忙系棉线,低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灰扑扑的两厢车。后座放倒,塞满了纸箱,车主正把一捆塑料管往副驾上推。那辆车很老了,轮毂上有锈迹,可它每天都准时出现,像阳台上那排香肠一样,成了冬天固定的一部分。
那辆车的主人是个做装修的师傅。早上六点多,天还没亮透,他就打开后备箱,把电钻、切割机、几卷电线一样样码进去。后备箱盖有时关不严,要用膝盖顶一下。我见过他蹲在车边吃包子,热气从塑料袋里冒出来,很快被冷风吹散。他说这车跟了他八年,跑过工地,拉过瓷砖,也送过孩子上学。座椅上有一道裂口,用胶带粘着。发动机的声音有点闷,像人感冒时的鼻音,但从来没把他扔在路上。
香肠晒到第七天,表面起了皱,颜色变深。楼下那辆车却换了模样。车主用一桶水、一块抹布,把车身擦得发亮。轮胎刷了黑色的蜡,玻璃水也加满了。他说要开回老家过年,一千多公里路,得让车精神一点。我问他路上要不要休息,他说开两小时进一次服务区,抽根烟,洗把脸。后备箱里给父母买的棉衣、给侄子带的玩具,还有一箱城里的糕点,全塞得整整齐齐。那辆旧车忽然显得很郑重,像穿上了干净衬衫的赶路人。
春节那几天,车位空了。阳台上香肠少了几节,被取下来蒸熟切片,端上了年夜饭的桌子。我偶尔往楼下看,那个位置停着别的车,有崭新的SUV,也有更小的电动车。可到了初六下午,那辆灰色两厢车又回来了。车身沾满泥点,前保险杠上撞死几只飞虫。车主下车时伸了个懒腰,从后座拎出半袋米、一壶油,还有一捆母亲塞的青菜。他拍了拍引擎盖,像拍一匹走累了的老马。
后来我跟他聊过几句。他说这车不值钱了,卖也就几千块,可舍不得换。方向盘握惯了,离合踩多少心里有数。空调不太凉,夏天就开窗。音响只有两个喇叭,放老歌刚好。他算过一笔账,换新车要添好几万,够孩子上两年补习班。车嘛,能遮风挡雨,能装东西,能把他从A点送到B点,就够了。他说这话时,正用钥匙捅开有点卡的后备箱锁,动作很轻。
香肠终于吃完了,阳台只剩几根空竹竿和几道油渍。楼下那辆车还停着,落了一层薄灰。有天早上我看见它打不着火,车主坐在驾驶座上拧钥匙,拧了五六次,发动机才咳嗽着转起来。他笑了笑,挂挡,慢慢滑出车位。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,在冷空气里散开。那声音不好听,但很实在。它还会跑很久,跑过春天和夏天,跑过下一个腊月。

















